风蚀海平

只想在温柔的风内与你相拥。

在周五的明亮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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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午后我对K君说,我也没有什么梦,只希望人间的大家都能展翅翱翔于天际,从这微小而拘束的世界内冲破生到死的屏障,完成我们每个人通向自由的必要任务,然后就可以快乐的消失在这世上了。

  K君听了我的话,坐在天台压缩机旁晃悠着腿大笑起来:小林君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常常以为你是个乐观主义者呢!我只好苦笑起来,一个外向者即便拥有了烦恼,在常人眼里也是瞬间就到脑后的事情,他们会说,没有什么是快乐无法遣散的,而你这么快乐又有什么好烦恼的呢!但K君是明白我的,他比我更加急于冲破屏障,达到距离地面一千公里远的太空中化作流星在星际旅行中留下的琐屑微粒,但他还未迈出这一步,只因为他不起眼的小心思正在萌芽——他坠入爱河中了。

  K君为人正直,说话诙谐,做事干净利落又痛快,备受女生青睐。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青年会有想寻死的念头,直到他亲自对我说了这番话。我从不跟他人分享自己的内心活动,于是在头一次遇见与自己相似的人时,我完完全全怔在原地。K君后来嘲笑我:小林君是个容易被拆下伪装的人啊。我咬掉波子汽水的瓶盖蛮不在乎的反驳:能看穿我的也就K君你了哦,但是,哪怕是这样的你,迟早也有一天会遇到克星的!我未料一语成谶,K君与我懊恼着抱怨:小林君,托你的福,我真的遇到麻烦了!

  那是一个常见、气质并不算太出众的女生,梳着油亮的黑发,别着两个橙子发卡,穿着哪所高校的亮白色制服,如早晨升起的朝日一样行走在路上。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是与K君截然相反的,K君看上去是活力十足的人,但只有我清楚他的内在是如同负荷过载的旧型号电脑,疲惫地进气与出气。想必K君一点也不好受,本来他就在突破的道路上前行缓慢,这下子好了!他完全走向了一个岔路口渐行渐远。但他一天比一天焕发起来,K君活过来了。

  我在心里与K君告别,因为我们接下来所要走的路已经不同的,作为他的好友,我当然希望他与倾慕的女生有好结局。(尽管我并不相信,我的理论并不适合用在自己身上。)

  但K君只是远远的欣赏着她,从未上前去搭讪,他连那位可爱女生的名字也不曾知晓,对于她整个人本身更加没有概念。我询问他为什么不主动一点,他笑起来时的眼角像水波泛起涟漪,只感觉一阵舒心:小林君,已经足够了哦,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在她回家的转角路口上放过一束野百合与几块颜色奇特的鹅卵石,也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在某堵墙的角落的写下“我喜欢你哦”等她发现,专门去买了与她说不出来契合的橙子味汽水,看着在薄暮之际、夜色渐浓下的她与友人有说有笑的回家,K君感到很满足。但某一日一封信被交到他的手上,传信者目光复杂,周遭的人也开始低声议论,这样一来就显得K君与我们不同了,他是我们之外的一份子,在这个空间下无处容身。K君打开信封,里面是警告意味浓重的词句,他在阅读完的那一瞬间又变回了我在最初认识的他,背起书包径直走出教室,在拐弯前还与我挥手道别,从那天开始他没有再来到众人面前。

  我后来问K君:你读到了什么?他轻描淡写的掠过:一个恐怖尾随男子的事情。我这才明白他们是将K君认作意欲对少女图谋不轨的一名男子,并且不断骚扰的那类人,这么看来,那束野百合也由“纯洁的爱”变为了强硬的“我在注视你,和我交往。”代表一个青年的秘密心绪的“我喜欢你”也变成了恐怖变态的话语,我与K君沉默了,对话再也无法进行下去,我们是这样与世界格格不入,连喜欢谁这样简单的语句向世界呼唤了,也只是像石头掉进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天我与K君在屋内头一次吸烟,却已经像是很熟练,室内只弥漫着呛鼻的烟味,懒洋洋的红光从外头照到我们身上,像撒旦召唤他迷失在人间的信徒。

  K君从岔道口回到了我们两人的路上,并加速朝着终点进发,他的衰落是突然的,好似生气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在他的身上。他叫我:小林君,能不能替我带一份蛋包饭?小林君,能不能帮我买瓶波子汽水,不要橙子味的。小林君,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在街头喂的野猫怎么样了,跑掉了吗?小林君………………他一次次呼唤我,每次都更加颓废而没有精神,干脆连外表的有精神也不想假装了。我在替他收拾碗筷的时候叹气:K君,总有些事情是要自己做的。他沉默了片刻:好——我知道了哦。

  于是那天来得毫无征兆,K君一如既往叫我替他做事,这回是到他家去拿换洗的衣服。K君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极少回家一趟,我撇撇嘴说:好吧,蛋包饭给你留着,我出门了。他最后对我挥手,然后躺在地上倒头大睡起来。从我家到K君家不过也就十五分钟的路程,等我返回到家中时他已经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便去了离他憧憬的地方最近的一处——楼顶的天台,他果然在那里,并且醉醺醺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饮酒,但这么看来应该是不少时候了。

  他看到我,冲我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真难得小林君知道我的想法!我没有接口,只是问:你要去做一直最想做的事了吗?K君觉得这句话很好玩,于是问我:小林君,我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呢?这样看来,是不是你了解我比我自己了解我要多一些,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的目的地是什么了。我着实没有什么好眷恋了的,惟有与你相处的一点友谊与知己相遇的欣慰能安抚我的内心,你说,小林君,我们这又算什么呢?

  我们降生在世界上,与其他人呼吸着同一份空气,突然你发现你与他人的不同,但这并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也不像别人所说的“特立独行”,觉得很酷很帅气。你只是发现在地球上,对他人来说,自己纯粹是个变异品。我头一次见到认真的K君是在这个时候,他又继续说着,你看啊小林君,所有的生命组成一个宇宙,而我们是最遥远、最黯淡、没有可以相伴的两颗恒星,现在我受够了一切了!我讨厌这里,我恨这个人间!

  他像在发疯,他也的确在发疯,但我无法制止他了,我只是羡慕他,因为他拥有奔向终点的勇气,也享有重来的勇气。最终我张了张嘴唇,我说K君,请你某天也带走我。他只是温和的笑,笑着踏上那高高的台阶,最后对我说:若是小林君是少女,也理应美好得像她,或许还要胜上一筹。只是我来不及与你再谈一次试想中的恋爱了,再会啦小林君,我变成了星星的话,会一直祈祷让你来陪我作伴的。

  K君直到从上面坠下也还在牵挂着他在人间遇到的美好,他死得悄无声息——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因为他坠落时的确发出了声响。等到警车赶来,红与蓝的灯光齐齐旋转时,我才意识到他的消失,一切结束之后我回到家中,才发现桌上的蛋包饭还在那里,旁边还有张小纸条:做得很好吃,谢谢你!我看了时间,正是周五的深夜,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我失去了我相遇的好友,我真想大声呐喊:K君!你有完成你的心愿吗!我一边收拾一边想象,好像听见他在我的耳边炫耀有多么多么自由,但我还不能直接去找他,我是我们友谊的最后见证者,总要留下什么印记才能离开,于是我开始着手准备一切事,包括K君喂养过的那只野猫,我也决定让他记住我。我与K君不同,我不想在沉默中死去。我的呐喊,必须让所有人都要听到!

  在那个周五深夜里,星星明亮起来,我还未睡下的扰人时分,一切好像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太阳升起了。我最后能否逃出这个空间现在还未知,反正答案总会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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